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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梅尼深情讲述采写张海迪
http://www.cyol.net 2011-05-12
 
 
曾任中国青年报记者部主任 郭梅尼 (摄影 岳琦)
 
嘉宾简介:

郭梅尼,1935年2月9日生于湖北孝感。我国首批被评定的高级记者。曾任中国青年报记者部主任、科技日报社编委、科技日报记者部主任、首任女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会长、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特邀理事等职。曾获全国三八红旗手、首批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并获首届范长江新闻奖。郭梅尼长于人物通讯,文笔优美,真挚动人。其优秀作品不仅获得国内外好新闻奖,而且多篇入选中学语文课本。其代表作品有通讯《生命的支柱——张海迪之歌》、《钱三强在居里实验室》、《一个普通的灵魂能走多远》等以及作品集《人生当架几座桥》、《桥梁专家茅以升》等。

  主持人:中青在线的各位网友大家上午好,欢迎大家关注我们的“微评中国青年报60篇经典报道”系列嘉宾访谈节目,今天是我们访谈的第一期,我们很高兴邀请到了《生命的支柱——张海迪之歌》的作者郭梅尼老师,在访谈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先请郭老师跟大家打个招呼。

  郭梅尼:网友朋友大家好。我写张海迪生命的支柱到现在已经20多年了,1983年写的,我现在已经76岁了,我的记忆力都不比当年了,中间可能有一些卡壳的地方,请网友们见谅。

  主持人:郭老师做记者工作已经有50多年,最擅长人物通讯。郭老师这么多好作品中,在1983年发表的《生命的支柱——张海迪之歌》这篇文章,可以说正是这篇文章让张海迪成为了人们熟知的名字,请郭老师给我们说说当时写作的过程。

  郭梅尼:写张海迪这篇文章是1983年刚过春节时,大概在2月。我在中国青年报当主任,当时团中央举办一个活动要表扬一批先进人物,张海迪是其中之一。安排我来写这篇。我说要我写的话,我必须要到现场,他们说不行,时间马上要到了,来不及了。我说不行,时间再紧,我也要去,要不我不写。到现场采访是这些年我采访人物必须遵守的规则,我一定是这样的,最后他们同意让我去了。会还没开完,我转身就去买火车票,买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票。

  到达山东已经是晚上6点了,第二天坐车到聊城,直奔张海迪家。张海迪不在家,她妈妈在,说她今天被人家请去作报告了,跟她妈妈聊了半天。那时张海迪在山东已经有名气了。

  她妈妈说她在外面累了一天了,晚上谈话时不要跟她谈太多,怕她身体受不了。之前我看了她很多材料,中国青年报和地方报都登了她一些情况,对她也有了一些了解。我们也想到她的身体状态可能会比较差。当我们晚些时候见到她时,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看到她给人的感觉是充满朝气的。一位高位截瘫的姑娘这么朝气蓬勃,所以就感觉很好。刚一见面就叫着郭阿姨,然后马上跟我握手。当时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我的稿子就是这样开始写起来的。我想着她母亲的嘱托,头一次见面不要跟她谈太久。我就跟她讲了采访一位因为救火而全身烧伤的残疾军人徐孝刚的故事。我们就叫他小徐吧,他在救火的时全身烧伤,特别是把脸烧得非常难看,所有人看见他都说吓死了。他说最让他难过的是脸烧成这样,人们看我就受不了。这篇文章叫《烧不毁的美》,我跟张海迪讲我采访这位残疾军人的整个经过。

  主持人:等于把张海迪的心灵打开了。

  郭梅尼:对,我就跟她讲这个意思。因为我采访那个人也很深入的,我和残疾军人还讨论了什么是幸福。他说浙江有一张报纸,说有一个人因工负伤把双腿截掉了,还是感觉很幸福。他说是不真实的,说老实话像我们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还难,他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走在街上,有女同志看见就说吓死了,坐车、吃饭谁都不愿意坐在自己旁边。他说刚开始就想自杀,其实要死是非常容易的,但是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是有责任和义务的。比如他对他的弟弟就有义务,他弟弟要考大学了,看到一本字典想到弟弟没有字典就买给他。作为党员他要给党作贡献,一遇到困难就自杀,不是太自私了吗?我感觉特别好,所以我就写了一篇文章登在中国青年报上叫《烧不毁的美》,所有人都说这篇文章写得最好的就是他为什么不死,我就跟张海迪讲了这个,她听了心里一震,我们晚上也没有谈别的事情,就聊这个,我们聊的过程当中,她都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活着,既然活着比死了还难,为什么还要活?”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也是因为这个。

  主持人:等于把她的思想也打开了。

  郭梅尼:见到她后的第二天,我们还有一天采访时间,因为第三天我们就必须回北京。她要回北京参加表彰大会,我也必须跟着她一起回来。当时还有一些山东的记者,他们问我怎么安排。我说就剩一天时间,必须到张海迪跟她父亲下放的农村——尚楼。

  为什么要去尚楼?我看过大量有关张海迪的资料,我觉得张海迪的人生观是在尚楼生活时建立起来的,那里是基础。我们要去那里寻找张海迪是如何建立起人生观。

  我记得有关张海迪的材料里面有一件事情非常感人,是张海迪给群众做了很多好事,在农村给人扎针,特别是给一位瘫痪的耿大爷扎针。我说咱们先到耿大爷那儿去看看,了解了解情况。因为我在写作当中一定要展开细节,要展开细节就一定要到现场去。

  那天我和张海迪的父亲还有山东的记者就去了耿大爷家。耿大爷家非常贫困,很穷的一个老头,听我们是从玲玲(张海迪的小名)那儿来,就非常高兴。说明张海迪跟他的感情很深厚,而且张海迪给他扎好腿他果真会走了。那时候生活很困难,老人从房梁上拿出一个柳条筐,拿出一些馍坚持一定要给我们,招待我们。我们跟他聊了一会儿,老人把张海迪怎么给他治病的细节都跟我们讲了。最后送我们走时,他扶着一个向日葵的杆送我们,一看他就是会走了,这就是实际情况。

  然后张海迪的爸爸,带我们去看了她当年住的小土房。还看了当年跟她接触的那些乡亲和一些跟她一起玩儿的小孩。我们还看了他们一起跳到水里去的那条河,后来张海迪临走的时候老乡送她的那条路,那条大道是什么样子,全部到现场找人采访了,跟老乡都了解了,这样完了以后还有时间,就到张海迪原来的山东的深县采访了。

  郭梅尼: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坐面包车回北京。在路上我就挨着张海迪坐下,我挨着她坐的时候,她就说郭老师你挨我紧一点,因为她离开轮椅支撑她就要倒。一路上我们就聊天,因为我去过了她下放的农村,跟她聊的时候就觉得跟我非常熟悉。做记者必须熟悉她的生活才能跟她聊。她讲的这些画面都浮出来了,特别是聊到耿大爷时,她越讲越起劲。如果你了解现场情况,她才会跟你交流得更深。我讲的全有画面,要不然她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不会谈得那么起劲,这都是互相谈的,一路上她把很多情况都和我们谈了。

  到北京后她住在团校,我也到团校跟她住在一起。我知道她有病,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中医,请她过来看看怎么给她治病,这个朋友也会扎针。张海迪把衣服脱下来,我看见她的脊柱是S型的,我们的脊柱是直的,她的整个脊柱是弯曲的,两边有四条大的伤疤。没有看到这个画面你不会想到残疾人是什么样子,我非常难过。她说阿姨你扶着我点,因为她坐不稳。平时看她坐在轮椅上是没问题的,因为她扶着轮椅的。然后我扶着她让医生给她扎,从脚尖试她感觉。张海迪不是2/3失去了感觉嘛,从下面一点点扎的时候她都没有感觉。我在旁边感觉呼吸都停住了,一直到腹部她还没有感觉,直到胸二椎她才有感觉。我才知道什么叫2/3肢体失去了知觉,我在这儿深深体会到了。诊断结束后医生长叹一口气跟我说,“这是我见到的残疾人瘫痪病人里面最严重的一个,她完全靠精神在支撑。”我们这样交流以后,她觉得我非常了解她,理解她。后来我们在团校一起住,她就能给我谈很多心里话,她跟我讲郭阿姨有的时候做梦,梦见在大路上跑,梦见站起来唱歌……讲了很多心里话。

  郭梅尼:在我们出发时,她在上车前,一定要去小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了解的不深入她不可能跟你谈小便怎么怎么样,但是这个现场她自然会谈到,我就觉得这是采访的机会,我就跟她去了。她小便的时候就跟我说,有人写信问她高位截瘫的病人都是大小便失禁,你为什么能够上班?她说,“郭阿姨其实我也是一样的,我也是大小便失禁的,我在上班之前都挤膀胱,有几次挤出来的不是尿,是血……”我听到后心里是非常难过的。

  采访的深入决定报道的深度,报道要好,必须要深入采访,像去张海迪下放的农村了解情况。

  慢慢的我体会深入不是角度的深入,更重要的是思想的深入,心灵的深入。所以我后来自己体会一句话,叫“打开人物心灵的宝库”。作为记者,一般人是不会和陌生人打开心扉,会有隔阂。作为记者要有这个本事,他们问我你为什么有这个本事,我长期训练这个本事,很快跟人心贴心。

  如果有时间我还可以讲另外一个故事,我在新疆采访的一个人,采访这个人是育种的一个人,原来新疆没有院士,后来经过我采访这个人被评上了院士,这个稿子出来以后,这个稿子也是一万多字,可是读者为什么要看你的,你的稿子如果好稿子,人家就卷起来带回家去看,宋健同志就是这样,他看稿子哪有时间,他把稿子带到北戴河去看,他后来给我写信说我看了你的稿子我也流泪了,后来宋健就推荐给工程部的很多人,说这个故事太感人了。今天因为时间有限我不讲这些了,后来这个人评上了院士,新疆原来没有院士,他是零的突破,后来他在人民大会堂讲报告,也是我给他写的稿子,台上台下都流泪,后来他给我写信,他说你采访是用心在采访。我们本来见到记者都很有距离的,可是跟你在一起,我要给你打开我的心,要和你心和心的交谈,所以我讲的深入一定要打开人的心灵宝库,一个优秀记者要有打开人物心灵宝库的钥匙,你平常要训练这样的做法,同时你要关心热爱你的采访对象,他才会对你这样。

  所以有些人说你这个稿子为什么感人?我想这是采访中间以及你记者本身的这种感觉的素材和环境。

【责任编辑:陈思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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