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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报副总编辑、《冰点周刊》原主编
杜涌涛解析“冰点”周刊
http://www.cyol.net 2011-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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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宾简介:   

      
杜涌涛,1962年3月29日,内蒙古人。中国青年报社副总编辑、《冰点周刊》原主编。新闻工龄25年。先后荣获过中国新闻奖写作二等奖、编辑特别奖,版面金奖。2009年荣获第十届长江韬奋奖(编辑系列)。
 

        主持人:中青在线的各位网友大家上午好,欢迎大家关注“微评中国青年报60篇经典报道”系列嘉宾访谈活动。在1995年的1月6日,一个名叫“冰点”的版面出现在了当天的中国青年报上,一篇《北京最后的粪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到今天,冰点已经走过了十六年的路程,为什么这十六年一直能吸引读者注意力?今天我们请到了《冰点周刊》的杜涌涛老师。

        杜涌涛:各位网友大家好。

        主持人:杜老师,您之前在一些场合提到过,相对于网络流程式的制作,冰点团队一直在打造一个“手工作坊”的方式。您能不能以一篇稿子为例来介绍一下在“手工作坊”当中冰点的报道是怎么出炉的。

        杜涌涛:大家知道《冰点周刊》是以“周”为单位制作新闻的流程,不像日报形态,要求快。那么,我们以“周”为单位在生产新闻的过程中,它就有相对充裕的时间,精心打磨每篇作品,可以保证制作精美、精致的作品。

        一般是由编辑出题,布置选题,由记者全程完成的过程。像《无声的世界杯》,这个线索是怎么发现的呢?在世界杯马上要发生之前,我们就想做一个与别人不同的世界杯。有一天早晨,我看电视听说广州一个宾馆大屏幕正在播放世界杯,但是这个屏幕没有声音,好多农民工站在那里,拿着收音机,看着无声的画面,我赶快跑出来以后,这个新闻就没有了。

        到报社以后,我找到《冰点周刊》的副主编王主编,和他商量说做这个报道会不会冒险,因为这个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后来觉得还是值得冒险,就去找那个地方。记者去了以后发现,这个报道实际上是在广州当地的报纸上只发了一个图片,从图片上看到那个宾馆,找到那个宾馆的大屏幕,晚上记者去那儿等,因为当时下着雨,从里面还找到一个那天打伞的人,找到他们第一是要重新恢复当天给他们拍照片的画面,第二要深入到这些农民工他们自己生活和工作的世界里。

        为什么这篇作品是代表冰点的经典作品呢?冰点强调要有一个聚焦和意向,我们始终在寻找一个时代的意向,这个意向是什么?就是那块不会发声音的大屏幕,这个屏幕恰恰体现了农民工这个广大群体。农民工虽然群体非常大,但是他们很难发出自己的声音。这里面有一个隐喻。我一直在说,如果没有这块大屏幕,我们可能仅仅想到看农民工怎么看世界杯,这样我们可能就不会做这些。因为有这块聚焦,就有一个能拢住全篇的镜头,所以这个镜头在制作的时候,它始终是一个结构。我觉得这就是冰点制作的稿子比较经典的一篇。

        主持人:完成具体采访之后,在后期的编辑方面,您能不能跟大家介绍一下。

        杜涌涛:这个稿子从采访到写作一共十天见报。记者把当时看世界杯的六个人都找到了,找到以后一个是和他们重新看世界杯,另一方面是到他们的生活当中去。这个写作用的两天,到见报是十天。

        主持人:您刚才谈到选题的经过,我们产生一个问题:在互联网时代,媒体很少能做独家新闻,但是我们注意到冰点关注的选题,经常是其他媒体没有关注到、或者其他媒体看到但是被忽视的,经过冰点的开发之后,能够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冰点在选题方面可以说有这种独到之处,您能不能跟大家介绍一下,冰点的选题都是怎样找到的,您在筛选这些选题的时候怎么做的?

        杜涌涛:你刚才说“被忽视”,我觉得这个词非常好。我们看报纸、电视、互联网、微博,在众多新闻里面,冰点关注什么东西呢?就是那些“被忽视”的,我们挖掘的几乎都是这个题材。如果要找共性,冰点就是把被忽视的新闻挖掘出来放大,把一个微小的事情放大。冰点在寻找这个时代的经典意向,找到这个意向,我们觉得它代表了整个时代的一个隐喻。冰点非常注重这样的题材。

        主持人:您能不能举一个例子。

        杜涌涛: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像林天宏老师写的《回家》,为什么做这个?因为当时做四川地震稿件的时候,我负责冰点后方的布置、前方的记者写稿,也就是指挥者之一。在前期大量来稿中,基本都是那种宏观的,记者到那儿以后基本不筛选,看到的都是片断的,没有完整的东西。这种东西没有给我提供一个完整的信息,很多稿子刚进入这个话题马上就断了,然后马上进入下一个话题和人物。

        在会上我不断的提醒,我说什么时候前方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前方的记者每天要完成当天在那儿发生的事情的报道,他就顾这个事。有一天林老师报道一个事情,他在去映秀的路上看到一个父亲背着尸体,然后就拍了一张照片,说这个人在什么地方住,就这样提了一下。

        我说你立即把手头工作放下,马上找这个人。但是因为前方发生那么多事,他放不下,他要完成很多日报的稿件。我后来几乎是下命令,我说你放下马上去做。因为冰点要叙述一个完整的事情,这个就是老陈的儿子在地震中丧生,他去把儿子背出来,就是很完整的写一个家庭的故事,他非常执着的要把儿子背回去。我记得林老师写完稿发回来,我说再广大的悲伤也比不上这样的悲伤。这就代表冰点的一个意向,就是把微观放大,在微观放大背后要有一个背景,这个微观不是孤立的,一定是在宏观背景上的。这才是有意义的。这就是代表冰点把微观的东西放在宏观的问题上。

        主持人:就是说他关注的命题是宏大的,而不是通过宏大的叙述手法,而是通过个体的命运来反映整个时代。

        杜涌涛:对,我说最好的题材是一个隐喻,也就是发现了这个意向,有一种隐喻。我再举一个例子:当时周欣宇写的《那些变成石头的肺》,这是当时我看到网上有一个图片,有一个疗养院,有很多透视胸片,然后医生拿着一个胸片指着给记者说,这些哪是肺,这简直是石头。这个就打动我了,然后就找了那个疗养院,找到这个医生和病人,到他生活的场景重新采访,这个我觉得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主持人:从微观来观察宏观,那这个过程中,感觉可能会在具体操作的时候,需要注意一些问题,有没有可能有的时候会出现一种过度诚实的情况。

        杜涌涛:我认为是形象大于思想,事实上记者只是在描述这个形象,好多读者会从这个形象当中得出自己的不同,事实上不同的读者也会在同样的报道里面得出不同的解读,也就是形象大于思想。我是要求记者绝对不能议论,绝对不会让记者自己跳出来对什么东西发表意见,你只是描写、描写、再写、再写!当然你在选择哪些意向的时候,已经代表了你的倾向,可是你不能议论,读者怎么解读是读者的事。

        主持人:我们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青年报的很多报道是运用宏大的报道手法。

        杜涌涛:冰点怎么产生的呢?我认为冰点就是在那个时代下产生的,可以说中青报是在中国新闻界率先尝试深度报道的。从85年一直到95年《冰点周刊》的诞生,我认为深度报道当时走到了一个瓶颈。一方面我认为深度报道走到最后过于抽象,大家操作的时候,是主观思想寻找客观对应物,有了一个做的很抽象的专题、一种思想,然后他再把这些思想复制给记者,记者下去寻找客观的意向。

        主持人:是不是主题先行呢?

        杜涌涛:你说主题先行有点过,事实上当时中青报在内部我们已经产生过一种争论,我也曾经写过一篇东西:《记者一思考,读者就发笑》。有一段时间我们感觉到我们思想过度,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实际上《冰点周刊》的创始人李大同,他也是编辑,也是一起创始深度报道的人之一。我觉得走到十年之后完全反过来,冰点就是用故事表现新闻的形式。比如说《北京最后的粪桶》,谁也不会说,我已经从这里面提取过什么思想,他就是完整讲一下粪桶工人的生活,我觉得这是对深度报道的“反动”也好,或者是另一方面,冰点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走到深度报道走不下去的感觉。所以《冰点周刊》推出第一篇以讲故事的方式,再加上反映的又是底层大众生活,所以影响特别大,可以说是巨大的反响。

        主持人:我们也可以观察到,很多的媒体能够引起轰动的报道,往往就是一种硬新闻,比如说这种舆论监督的,打黑揭黑的报道,往往引起很轰动的反响,但是冰点这么多年来,基本上相对来说可能写得更加柔软一点,您也说冰点的报道不是威而猛,而是温而厉。

        杜涌涛:实际上比如我们的特别报道,特别报道就是追求有硬度。特别报道是按日报形态设置的,你今天发生了这个事件以后,我马上就过去,立即报道。那么冰点是一个周刊,冰点也不是完全想放弃这个,就是这个周刊在发生什么事件的时候,满世界都是了,你就追不上,所以冰点要放弃这个。如果我们独特发现了一个事件,比如《火车惊魂记》,这只是新京报上发了一张照片而已,没有人去干这些事的时候,我让我们的记者找乘务员、乘客还原当时的情景。

        其他媒体没有做,大部分时间我们发现凡是事件性新闻,冰点做出来的时候,已经比其他人做得好多了。所以我们也是被动的放弃,我们比较追求的是有思想涵养,比较有力度的,在写作方面比较好看,讲细节,讲故事的有人情味的,像这种应当关注。我觉得威而猛就是经常可能一锤子买卖,也可以说是一种很硬的事件性新闻,发生很极端,冰点现在几乎把这个放弃了。“温而厉”方面像我们冰点写《民国》的那篇报道,就是温文尔雅当中的风骨。这是我们的性格。

【责任编辑:邓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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